晓出宽田踏霜径,暮至渡口望星火   

  • 品斋戒佛 4 周前

    六点半的宽田乡还枕在昨夜的梦里。几声犬吠穿过薄雾,我背起行囊踏上今天的路程。昨日的终点,是今日的起点——这念头让我恍惚觉得,自己正续写着八十七年前那支队伍的日记。
    出宽田不久,山路便开始攀爬。江子脑的山道上,松涛如诉。露水打湿的台阶长满青苔,每步都要踩得格外小心。行至半山,忽见几株老枫树正燃烧着深秋最后的绚烂,红叶在晨光里透明如琥珀。林深处,一块巨岩后藏着半塌的工事——据说是当年的阻击阵地。我抚过粗糙的石块,试图感受那些倚在岩后等待黎明的体温。山风穿过松针,仿佛还带着当年的呼吸声。
    翻过江子脑,紫云山迎面而来。这里的路更显荒僻,竹海如绿色的潮水将人淹没。正走得气喘,忽闻钟声悠扬。循声而去,密林深处竟藏着一座小寺。守寺的老僧正在扫落叶,他说这座寺庙曾收留过掉队的红军伤员。“有个小战士,左脚烂得见了骨,硬是不吭一声。”老僧的手指向东边,“后来他跟着担架队往那边去了,不知走到了哪里。”我望着他指的方向,只见层峦叠嶂,云雾正缓缓流过山脊。
    下山的路上,遇见几个采药人。竹篓里装满鱼腥草和夏枯草。“这条路,我爷爷那辈常走。”最年长的采药人擦着汗说,“他说红军过的时候,把最后一把炒米分给了饿晕的孩子。”他们的绑腿和草鞋,竟与老照片上的装束有几分相似。
    午后抵达岭背村。村口的古樟下,几个老人正在听采茶戏。收音机里咿呀的唱腔,混着茶香飘散。我坐在石碾上休息,看母鸡带着小鸡在晒谷场上踱步。这个被群山环抱的村落,像被时光遗忘的琥珀,保存着最质朴的生活图景。
    日头偏西时,我终于望见了于都东门渡口。贡水汤汤,两岸早已不是旧时模样——当年红军搭浮桥的河段,如今卧着现代化的大桥。但在老码头的石阶上,还能找到岁月磨出的凹痕。我蹲下身,将手浸入微凉的江水。就是在这里,八万七千人的队伍踏着星光过江,把故乡留在身后。
    夕阳将江水染成金红,对岸的于都城华灯初上。我忽然明白,这条路上最动人的不是风景,而是那些深藏在褶皱里的记忆——它们在老人的讲述里,在古寺的钟声里,在采药人的背篓里,静静等待着每一个路过的人俯身拾取。渡江的人已远去,但江水依旧,带着所有的故事奔向远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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