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单吃过早餐便乘车赶到今天徒步的起点,平河镇的“大头洛巴”——当地人更习惯称之为田房——的村口,深秋的滇南山区,空气中带着清冽的甜润,是泥土与衰草混合的气息。脚下的路,自起点便开始温柔地沉降,仿佛预示着这不仅是一次地理上的下坡,更是一场向着宁静、古朴与时光深处的回溯。
从田房出发,名字虽带“田”,但周遭的梯田已收割完毕,稻茬整齐,像大地理过的发茬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黄。几户人家的炊烟才刚刚升起,与山间的薄霭缠绵在一起。拉祜族妇人身着传统的靛蓝衣袍,肩背巨大的竹篓,正准备开始一天的劳作。她们衣衫上色彩绚丽的彩穗和精巧的绣片,是这片青绿山水间最灵动的笔触。
沿着省道312与茨通垻河向东南方向的行走,水声淙淙,是徒步中最恒久的伴奏。河水清澈见底,冲刷着圆润的卵石。不过三五里路,阿则河小学的红旗便在山弯处跃入眼帘。尚未到书声琅琅的时刻,校园静谧,围墙上的斑驳彩绘却引人驻足。那上面描绘的,正是拉祜族世代相传的“葫芦诞生”神话——传说中,他们的祖先是从葫芦里走出来的。这个古老的图腾,此刻正无声地向每一个路过的人,诉说着这个民族关于生命起源的集体记忆。
边走边想,拉祜族,这个源于古代羌人系统的民族,历经了漫长的迁徙,才从北方的草原最终定居于云南西南部的这片崇山峻岭之中。“拉祜”一词,本意即为“烤虎肉”,彰显着其先民骁勇善猎的过往。他们自认是“葫芦的儿女”,对葫芦怀有神圣的敬意。在漫长的历史岁月里,他们从游猎走向农耕,在与傣族、汉族等民族的交流中,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化体系。然而,无论外部世界如何变迁,他们骨子里对自然、对祖先、对自由的尊崇,却如同者米乡的群山一般,亘古而坚定。
过了“清水”便踏上了金平县的地界,溪流从山涧奔涌而出,汇入茨通垻河,水质剔透。沿途的村寨开始变得密集。再度看到巴哈小学时,对这里民族构成的复杂性有了更直观的感受。课间,孩子们在操场上嬉戏,从他们多样的服饰和口音中,能隐约分辨出拉祜、苗、瑶等不同民族的特征。
抵达坪寨,时光的流速仿佛骤然放缓。寨口那棵盘根错节的大榕树,宛如一位时间老人。传统的干栏式木楞房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,黑色的瓦顶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一位头缠黑色包头的拉祜族老阿爸,正坐在自家门槛上,就着晨光编织竹器。他的手指枯瘦却异常灵巧,竹篾在他手中如同温顺的丝线,上下翻飞,一个背篓的雏形渐渐显现。他抬起头,对我这个陌生的闯入者报以淳朴的微笑,那笑容里,是见惯山川风雨后的从容与宽厚。村里的鸡犬悠闲自得,构成了一幅安宁的乡村生活图景。
行走至此,我脑海中关于者米拉祜族乡民族分布的图景也逐渐清晰。者米虽以“拉祜族”为名,但它并非一个单一的拉祜族世界,而是一个典型的“大杂居、小聚居”的少数民族共同体。
· 拉祜族:作为主体民族,他们广泛分布于全乡各个村寨,尤其在乡政府周边以及我徒步经过的田房、坪寨、巴仪、常乐等规模较大的村落中,往往占据较高的人口比例,是社区文化的主导力量。
· 苗族与瑶族:他们是者米乡另外两个重要的世居民族。多居住在地势稍高、更为僻静的山寨中。他们的寨子可能不在我此次徒步的主路旁,却同样点缀在者米的群山之间。苗族绚丽的蜡染衣裙与瑶族简洁的深色服饰,共同丰富了者米的民族色调。
· 傣族:通常选择在海拔更低、临近水源的河谷平坝地区居住。茨通垻河下游,或许就有他们临水而建的竹楼,他们的文化更显水的柔美与灵动。
· 哈尼族:同样是最早开辟这片山地的民族之一,他们的梯田文化尤为著名。
这种多民族和谐共生的格局,使得者米乡的每一个村寨,都可能是一个微缩的文化交汇点。一个寨子里或许以拉祜族为主,但同时也居住着几户苗族或瑶族人家,他们在日常交往、节庆活动中相互影响,形成了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的独特人文风貌。
从巴仪到常乐的一段,是风景最为秀丽的画廊。茨通垻河在此处河道拓宽,水流平缓,两岸凤尾竹丛生,弯成一道道碧绿的拱门,竹梢轻点水面,漾开圈圈涟漪。对岸的山坡上,是层层叠叠的茶园,虽已过采茶季,但修剪整齐的茶垄依然如同大地的五线谱,谱写着一曲宁静的田园牧歌。
常乐村,其名恰如其分地反映了居住于此的人们的内心状态。村妇们在河边的石阶上浣衣,棒槌声、说笑声、水流声交织成一曲活泼的生活交响乐。偶尔,从某座木楼里飘出几句拉祜族的情歌,那悠远而略带苍凉的调子,与眼前的山水是如此和谐,仿佛这歌声本就是从此地生长出来的。
当日光变得西斜而温柔,我终于望见了此行终点——者米拉祜族乡集镇的建筑轮廓。炊烟四起,灯火初上,为清冷的山间增添了一份人世的温暖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