营盘中学的升旗仪式刚结束,我背着塞满衣物路餐零食矿泉水的双肩包开始出发。这个被县道纵向劈成两半的乡镇,像块缝在三县交界处的补丁。东侧新街上,五金店老板正用冲击钻拆除旧招牌,西侧老寨的傣家竹楼里,老奶奶在火塘边揉着糯米粑粑。
过路街口的小卖部时听到有人在议论:“别看现在满街都是‘卡车司机盒饭’,二十年前这里全是马店!”有人指着柏油路上蛛网般的裂纹,“去年暴雨冲垮半条街,养路队修完路,我店门口莫名多了个三米宽的‘酒窝’。”
一小时后到了白马寨口问路时,核桃树下三个老汉在打磨泛光的马鞍。“去铜厂走矿坑?”牵灰马的大叔递来一支烟,“1958年修铜厂公路,我爹他们用骡子驮炸药,现在你们穿防晒衣徒步。”他的马突然叼走旁边路人的行李,引发一阵哄笑:“老马识途!它比导航仪更认得去铜厂的路!”
继续前行,不久南板河出现在眼前,这条发源于哀牢山南麓的河,在104矿段上演川剧变脸——上游清澈见底,中游泛起乳白,流过选矿厂后彻底变成橙黄色。放牛的孩子坐在歪脖子树上预警:“叔叔别学上次那个摄影师,他穿白裤子过河,出来变成迷彩裤!”我在河滩石缝里发现半截锈蚀的矿车轴承,它和矿泉水瓶、泡沫饭盒组成奇特的河岸三兄弟。
过了保山河大桥,国道219段突然开启地狱模式。满载锌矿的卡车以每分钟三辆的频率呼啸而过,卷起的沙尘让我的白帽子秒变黄帽子。养路工老张躲在梧桐树后吃午饭:“这段路最擅长‘自动减肥’——昨天刚补的沥青,今天就被卡车啃掉两公分。”有个骑行者从迷雾中钻出来,他的反光背心已变成磨砂款:“兄弟,在这段路走路要学袋鼠,听见喇叭就蹦跶!”
一个穿行在车水马龙之间,过了麻子寨、新寨、安乐寨,团结村,终于站在铜厂矿坑观景台时,我的恐高症突然发作。这个纵深三百米的巨坑里,蚂蚁般的挖掘机正在啃噬岩壁。事后听退休矿工陈师傅说起:“第一代工人用钢钎大锤,每月采矿不够填满这个亭子。”他指着对面山腰的红色标语,“‘为国炼铜’四个字是1972年用白灰写的,现在每年都要描新。”
傍晚六点抵达时,整个乡镇笼罩在矿尘与炊烟混合的薄雾里。街道两侧的“司机旅馆”亮起霓虹灯,餐馆门口贴着“淋浴24小时热水”的承诺。旅馆老板娘登记身份证时打趣:“从营盘走来?你比我们拉矿的毛驴还倔!不过...”她压低声音,“隔壁浴室热水器坏了,你要洗澡得去厨房接温瓶水。”
在厨房接热水泡脚时,听见卡车司机们讨论轮胎磨损。突然想起养路工老张的话:“路破了自己会疼,所以总要长出新的沥青。”就像矿坑每年往下挖三十米,山却始终耸着肩膀;南板河终日带着矿渣奔流,河水依然在春天变清。暴走族磨破鞋底,不过是在大地皱纹里,读懂亿万年的生长与愈合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