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城夜夜喧雷动,独有文心渡岁澜   

  • 品斋戒佛 2 周前

    晚上八点半,我从甜甜圈(本地人戏称人民路与青年路交叉的那座环形天桥)出发,想去看看今年的跨年,人行道、非机动车道和公路上正吞吐着潮水般的人群。我被裹挟着旋转,向下,坠入一条名为“跨年”的沸腾的河。
    计划是闲散的老街漫步,现实却成了摩肩接踵的泅渡。威远街的霓虹舔舐着攒动的人头,正义路的喧嚣几乎有了实体,压得人耳膜发胀。光华街稍好些,却也逃不过鼎沸的人声与烤饵块的浓烟。一种巨大的、欢乐的孤独将我浸透。在这万众奔赴同一时刻的洪流里,我像一颗逆流的水珠,不知要被带往何方。
    几乎是逃,拐进了文明街。
    喧闹陡然被掐断了一截。光线暗下来,青石板路在稀疏的灯笼下泛着幽光。然后,我看见了它——东方书店。木门半掩,透出橘黄色的、书页般的暖光。门楣上悬挂的红色条幅,在夜风里轻飘:“百年灯火,照见北门。”
    一种比好奇更深的牵引,推我走了进去。
    世界,在这里被重置了。
    实景话剧《西南联大·北门往事》正在上演,却毫无“演”的痕迹。没有舞台,观众就散坐在书店各处,与书架、旧桌、楼梯融为一体。一位“先生”靠着哲学书架,轻声念着战时的家书;几个“学生”围坐在天井的烛光旁,为一道物理题低声争执。警报声偶尔从留声机里传来,他们只是略一停顿,随即又沉入各自的宇宙。轰炸是遥远的闷雷,而近在咫尺的,是柏拉图、是惠特曼、是黑板上尚未写完的公式。他们的长衫与裙裾拂过我的脚边,带来一股旧纸与樟脑的气息,那气息里,有一种惊人的镇定。
    我忽然想起外面那个正在倒计时的、轰鸣的世界。那里的人们用分贝与绚烂,奋力对抗时间流逝的虚空。而这里,这群在历史断崖上行走的人,却用最从容的低语,将时间撑开了一道永恒的口子。他们谈论永恒,恰恰因为身处的时代,一切坚固的都烟消云散。
    零点将近。
    外面传来隐隐的、山呼海啸的计数:“十、九、八……”
    书店里,烛火摇曳。“先生”合上书本,抬起头,目光仿佛穿越屋顶,看到了1941年昆明的星空。他缓缓地说:“跨过去,前面就是春天。”
    “三、二、一——!”
    欢呼声浪穿透墙壁席卷而来,天花板的灰尘被震得簌簌飘落。几乎同时,书店里的所有烛火,被一股无声的风,齐齐吹灭。
    短暂的、绝对的黑暗与寂静。
    然后,灯光重新亮起,柔和如初。演员们恢复成现代青年的模样,微笑着向大家致意。观众开始鼓掌,松动坐姿。话剧结束了,2026年开始了。
    我走出书店,回到人潮汹涌的文明街口。震耳的电子音乐与漫天的人造星光,再度成为世界的主宰。但我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烛台的微温,耳中回响的,仍是那句跨越时空的“跨过去”。
    那一刻我明白了。真正的跨年,或许有两种:一种是用盛大的狂欢,向旧时间告别;另一种,是走进一片寂静的灯火,确认有一些东西,从未被时间带走。我在“甜甜圈”的迷宫里迷失,却在一家百年书店的烛光中,找到了那个用以锚定自己的、沉静的“北门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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