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九时许,白鹤桥站的月台几乎空无一人,与每周一的火车集市上人声鼎沸,热闹噪杂场面形成鲜明的对比。只有一株老凤凰木将疏影投在米轨上,铁轨泛着冷光,向着云雾深处的山谷延伸而去。昨日南溪河的轰鸣已远,此刻只有山风穿过槟榔叶的沙沙声,伴我踏上往白寨的路。
这段铁轨似乎更显苍老。道砟间野草蔓生,钢轨上的锈迹被晨露润成赭红,像凝固的血脉。行走其上,能听见自己脚步在枕木与碎石间发出的空洞回响——那是时间自身的脚步声。两侧山坡上,菠萝田与香蕉林层层叠叠,在冬日阳光下蒸腾着慵懒的绿意。偶有鸟雀从林间惊起,翅影划过,更添寂静。
约莫五里,路旁出现第一座倾圮的石屋。半塌的烟囱还指向天空,墙体上法国黄油漆的残迹,与藤蔓新绿构成触目的对照。这便是白寨的序章。继续前行,坍塌的货栈、野草吞没的月台渐次浮现。最令人驻足的,是一处水泥平台的遗迹,中央刻着模糊的法文度量衡——这曾是喧闹的市集,滇南的山货、越南的香料、法兰西的洋铁皮罐头,都曾在此交换、过磅、装车。我试图想象百年前此地的气味:汗味、马粪味、烟丝味、热带水果甜腻的腐烂味,与火车煤烟混合成殖民贸易特有的气息。如今,只有野兰花的幽香,和风穿过断墙的呜咽。
穿过白寨,铁轨开始爬升。山势渐陡,回望来路,那些废墟已成绿色波涛中的几点灰白礁石。前方,湾塘乡的屋舍已在山谷另一头显现。抵达湾塘时已过正午,站在小小的站房前,再看白寨方向,只见群山苍茫。
这一路,像是走过一个被自然缓慢回收的梦。铁轨是唯一的线索,串联起繁华与荒芜、记忆与遗忘。而行走其上的人,不过是两个寂静之间,一个短暂的逗点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