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山脚望上去,黑麋峰是沉甸甸的一团墨绿,静静地伏在天边。石阶是新修过的,平整得有些陌生,但路旁的野草却不管这些,只管恣意地蔓生着,将石板的边缘都染上一层毛茸茸的绿意。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清冽的、混合了泥土与腐叶的气味,深深吸一口,仿佛五脏六腑都被这山间的清气洗涤了一遍。
起初的路是平缓的,走得也从容。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,嚓,嚓,一声声,敲在寂静里。偶有不知名的鸟,在稠密的枝叶深处短促地啼一两声,像是梦呓。真正的攀登,是从那棵老松树开始的。路陡然瘦了下去,成了窄窄的一线,在嶙峋的石壁与盘虬的树根间蜿蜒。石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,又被行人的脚底磨出了光亮,滑腻腻的,须得用手攀住路旁冰凉的树干,才能借得上力。这时,呼吸便不由地粗重起来,胸口里像是有个风箱在拉扯。额上的汗,汇成一股,凉凉地滑到颈子里。然而心思,却奇异地静了下来。眼里只剩下眼前这级石阶,这块石头,这根垂下的藤蔓。人好像变成了一只最单纯的动物,唯一的念头,便是向上,再向上。
终于,手攀上一块巨大的、被日头晒得微温的岩石,身子一撑,整个人便站在了峰顶的平地上。风毫无遮拦地涌过来,带着豁然开朗的凉。方才攀爬时的种种局促、喘息、乃至一点点焦躁,瞬间被这浩荡的风吹得无影无踪。放眼望去,层叠的、起伏的、一直延伸到天尽头的,全是山的脊梁。它们无言地静卧着,有的苍翠,有的淡远,在午后薄明的天光下,呈现出一种青黛的、近乎透明的色调。天际有几缕闲云,不忙着赶路,只是静静地泊着。底下深谷里,来时那条曲折的山径,早已看不见了,仿佛被这无边的绿给悄悄吞没了。人站在这里,忽然觉得自己小了下去,又仿佛大了起来——小如芥子,融于这苍茫天地;大如这风,可以无所挂碍地拂过每一道山梁。
下山时,我选了另一条僻静的小路。夕阳的余晖,从西边的山坳里斜斜地射过来,将林子里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、温柔的影子。来时路上那些令人喘息的陡峭,此刻回望,竟都模糊成一片温存的背景了。忽然想,这登山的路,多像一段浓缩的、微苦回甘的人生。我们低头赶路时,常不免被脚下的坎坷所困,被沉重的喘息所惑;唯有当我们终于登临,再回头望去,那来路的艰辛,才会在辽阔的视野里,化成心底一缕值得咀嚼的、安然的芬芳。
回到山脚,暮色已合。再回首,黑麋峰又恢复成我初见她时,那沉甸甸的、墨绿的静默。但我心里知道,有些什么,已经不一样了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