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的蒙自客运站,空气里浮着柴油与晨雾混合的气味。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,如同一只笨拙的甲虫,固执地攀爬着逐渐倾斜的大地。起初还能看见坝子上整齐的田畴,像一方方绿色的棋格;渐渐地,车窗被山影填满,一层又一层的绿,从油亮到苍翠,再到远处化入雾霭的灰蓝。海拔表的数字悄然跳动,七百米,一千米……当金竹坪的标牌在晨光中显露时,清晨八点半的凉意,已带着海拔一千四百米特有的清冽,钻进衣领。

徒步便从这清冽开始。金竹坪新寨静卧在山坳里,不远处就是开河高速,几十户人家,土黄色的墙,深青的瓦,檐下挂着一串串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。一个穿着靛蓝土布上衣、头缠黑帕的老妇人,正用竹帚“沙沙”地扫着院场。鸡群在柴垛边悠然踱步。这里的静,是有声音的——是竹帚的“沙沙”,是远处隐约的牛哞,是风吹过寨口那片竹林,万千竹叶摩擦出的、细碎而宏大的低语。水田如镜,嵌在屋舍间,倒映着流云与飞鸟倏忽的影子。生活,在这里呈现出一种与山势平行的从容。

出了新寨路向东北高处蜿蜒,走向真正的金竹坪。风骤然紧了,视野也陡然开阔。群山已匍匐在脚下,如凝固的墨绿色巨浪。公路成了山体上一道细细的刻痕。海拔的抬升,首先作用于呼吸。空气稀薄而纯净,每一次吸气,都像啜饮冰泉,清冽直贯胸腔。汗水很快渗出,又被山风迅速收干,皮肤感受到一种奇异的、洁净的紧绷感。山脊线在脚下延伸,两侧是深不可测的峡谷,绿得发黑,唯有山岚如乳白色的溪流,在谷底无声地流淌、聚散。

过木梳坎大寨时,正午的阳光慷慨地洒下。寨子比金竹坪更显古旧,石阶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。木门虚掩,门楣上依稀可见褪色的门神画像。一只黄狗趴在石阶上晒太阳,见了生人,只是懒懒地抬一下眼皮。寨子中央有棵巨大的榕树,气根垂地,独木成林。树下几个穿着绣花坎肩的妇女正做着针线,间或用方言低声说笑,音节柔软而跳跃,像山雀的啁啾。她们衣襟上繁复的几何纹样,在阳光下闪着珊瑚红与宝石蓝的光泽,那是属于这片山地的、秘而不宣的色谱。

午后,挑战才是真正开始。木梳坎大坡,名字里带着分量。路不再是路,是雨水在山体上冲刷出的沟壑,是嶙峋的岩石与盘结的树根组成的天然阶梯。每一步都需要手脚并用,喘息声在胸腔里擂鼓。植被悄然变化,高大的乔木少了,低矮的灌木与贴着地皮生长的厚实苔藓多了起来。当终于挣扎着爬上名为“嘎腊迷”的山梁时,一种近乎晕眩的辽阔猛地攫住了我。

那已不是风景,是天地一次无言的铺陈。群山如海,我站立的地方是唯一露出海面的礁石。风呼啸着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,仿佛能听见地球深处沉稳的脉搏。云影在无数个山头飞速移动,明明暗暗,像神祇漫不经心的呼吸。海拔在此刻不再是一个数字,它成了皮肤的触觉,肺叶的容量,心跳的节奏,是肉体与这片雄浑大地最直接、最笨拙的对话。所有言语都显苍白,只剩最原始的、面对绝对崇高时的静默与悸动。

从嘎腊迷下行,脚步虚浮,像踩在云端。陡峭的下坡路折磨着膝盖,但心情却奇异地轻快。当水田乡那片熟悉的、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屋顶终于从山脚的暮霭中浮现时,夕阳正将最后一片金光,涂抹在西边最高的山峦上。

一日跋涉,二十五公里,从晨雾走向暮色,从人间寨落走向天际山梁。这一路,海拔的起伏不仅是高度的变迁,更是视角的升维与心境的涤荡。山民的纹样里藏着他们的天穹,村寨的静默中回荡着亘古的节律,而山脊线上那阵几乎将我穿透的风,让我确信,我曾短暂地,与这片土地的魂魄并肩站立,一同呼吸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