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八点,水田乡刚在冬日的薄雾里苏醒,空气清冽如冰。我背起行囊,简单在街口吃过早餐,打包好路餐便踏上那条被岁月磨去了棱角,却依然在群山褶皱里蜿蜒向南的蒙蛮古道。
查询资料得知:蒙蛮古道就是蒙自至个旧蛮耗的马帮驿道。1910年滇越铁路开通之前,这条驿道一直是滇南通向越南的交通线。其开凿最初起于民间,而终至官府参与,驿道与马帮货运,一直是蒙自地区与邻县邻州、邻邦之间物资与文化交流的大通道、大动脉。
它以蒙自城为起点,到蛮耗红河航运码头卸货转水运,行程60公里。到蛮耗走陆路再出去,到越南莱州,全程150公里。古驿道路面宽窄不一,山路在深山老林穿行,路径依山形地理形势而变化,宽窄在1.2米—2.2米之间,路基多是毛石铺筑,有的路段甚至是土路、砂石路、石阶,凉水井、冷泉、水田、摇头、蛮耗等路段毛石路基现在尚存,还留有深深的圆形马蹄洼窝。
几百年之间,蒙蛮古道一直是蒙自与邻邦的边贸通途,清光绪16年至宣统元年(1890—1909年)达于鼎盛。出蒙自南城,过大红寨、陈家寨、凉水井、冷泉、小铺子、大地、牛背梁子、蜜蜂岩、底底冲、石门坎、六家村、水田(旧时的水田,虽然地面平整,却还不是“街子”)。往下走,地面逼仄的摇头街才是马帮的息宿之地。住一宿,第二天赶早动身,往下走是嘎狗坡、凉水沟,然后就是蛮耗。

蛮耗为滇南地区重要的水陆交通枢纽,红河上运力最为繁忙的地方。那时候,打算赶往边境的马帮,会先把在蛮耗驿栈停留一宿,第二天继续赶路,走金平勐拉,终点越南莱州。全程一般情况需要耗费四五天时间。到蛮耗卸货的马帮,到达蛮耗埠头即是终点了。卸货交付航运,回转蒙自,驮子还得重新装货,往回运的多是进口物资。

那个时候的饭店与马店客栈生意很火,民谣或长或短的音部唱起来让人一扫郁闷:摇头街、摇头街,老娘备饭菜,姑娘钉马掌。星星明、月亮亮,野店闹嚷嚷,天明整鞍鞯,流水的马帮,铁打的马栈!旧时,摇头至少有马店80余家,场面大的马店可容纳百十只马匹,小点的可以容纳30余只。
脚下这条如今被称为“蒙蛮公路”的路径,千年前是滇南通往安南(今越南)的重要驿道之一,马帮的铜铃声、商贾的步履、戍卒的烽烟,都曾一遍遍浸透这里的每一寸红土。我此行的方向,正与当年南下“走夷方”的马帮背夫们一致,一种奇异的时空重叠感,从踏上第一步起,便悄然附身。

出发地海拔已近两千米,寒意明显。雾气尚未散尽,路如灰白的带子,牵引着我离开乡集。首先经过的是水田乡中心学校,崭新的校舍在静谧的晨光中亮着几点灯火,琅琅书声尚未响起,但那种属于现代的、向上的生机,已为这条古老道路的开端,标注了全新的注脚。

路开始缓缓下切。过西里底,云雾恰巧散开一隙,阳光如金瀑般泻下。此地山形骤变,从平缓的台地陡然转为深切的峡谷。赭红色的道路在墨绿的森林与苍黄的草坡间盘旋,像一道深刻的年轮。海拔表上的数字持续下降,身体能感知到那股不易察觉的、向温暖河谷沉降的趋势。空气中,松脂的清香与泥土的腥气渐渐浓郁起来。
摇头村就在这样一个转弯后出现。十几户人家,房前屋后挂满金黄的玉米和火红的辣椒。身着苗族百褶裙的妇女坐在门槛上绣花,彩线在指尖飞舞,图案是蝴蝶,是山水,是她们眼中永不褪色的世界。我稍作停留,她们只抬头腼腆一笑,并不言语,那笑容里有山的沉静与云的自在。从摇头村再往下,路愈发陡峭。植被从高地的针叶林,过渡为茂密的常绿阔叶林,芭蕉树宽大的叶子开始在路边招摇。

正午时分,抵达嘎马底的白沙坡异地安置新村。一片整齐的白色屋舍,矗立在开垦出的平地上,映着亚热带的明亮阳光,耀眼而崭新。这里是政府为改善深山区民众生活而建的安置点,从更高、更偏远的山巅搬迁下来的各族群众,在此开始了新的聚居。一些老人坐在活动中心门口晒太阳,面容平和。古道承载了千年的被动迁徙与艰辛求生,而眼前这一幕,则是这个时代主动书写的、关于安居的篇章。

绕过新村,继续循着古道的原始走向深入谷底。穿过白勒底村时,已是另一番天地。海拔可能已降至千米以下,气候明显温润。溪流潺潺,竹林掩映。壮族干栏式木楼的廊檐下,挂着黑亮的腊肉。水田如镜,倒映着蓝天和峰峦,有农人驱牛犁地,动作悠缓,仿佛与这片土地同呼吸共命运了千百年。鸟鸣清脆,空气里浮动着甘蔗的甜香。

日头偏西,我终于望见了此行的终点——嘎马底大寨。它安然卧在河谷一片难得的开阔坝子上,古树参天,炊烟袅袅升起。寨子里的房屋新旧杂陈,既有传统的土掌房,也有水泥砖楼,像一部立体的编年史。走到寨口的古井旁,掬一捧清冽的井水饮下,甘甜沁脾。回首来路,已隐没在层峦叠嶂之中。

从水田乡海拔近两千米的寒雾,到嘎马底大寨河谷地带的温煦,这短短一日徒步,仿佛一次垂直穿越了气候与文化的层积带。蒙蛮古道沉默地贯穿其间,它不再是商旅咽喉或军事孔道,但它作为一条血脉,依然将散落在高山深谷的村寨串联起来,将苗族绣娘手中的彩线、壮族田埂上的吆喝、安置新村的白色反光、以及千年未变的红土与苍山,编织成一幅流动不息的滇南边地长卷。路走向衰微,而生命走向繁盛,这或许就是古道在今天,最深沉的回响。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