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骨分金随路转,泉声带粉出云流   

  • 品斋戒佛 3天前

    晨光刚刚漫过冷泉镇东头的老水井时,我已经站在胡家寨的村口了。手表指向八点半,空气里有霜花融化的清冽气味。今天我将徒步穿越冷泉镇东部的几个寨子,最终抵达历史悠久的新安所——这条线路海拔将从1850米缓缓降至1300多米,像是走下一道金色的阶梯。
    离开胡家寨的石头房子,沿着一条被马蹄磨得发亮的石板路向东而行,约莫四十分钟,龙池村便出现在山谷的褶皱里。这个寨子得名于村口一汪终年不涸的龙潭,潭水碧青,倒映着四周层层叠叠的油菜花田——这里的种植方式很特别:花田顺着潭水溢出的溪流蔓延,在洼地里聚成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金黄,又在坡地上散作星星点点的光斑。几个彝族阿妈正在潭边浣衣,杵棒声惊起水鸟,翅膀掠过花田时,抖落的花粉在阳光里浮成一道光的纱帘。


    海拔表的数字跳到了1780米。我蹲下来捧水洗脸,水是刺骨的凉,带着地下岩层的清甜。洗衣的阿妈们用彝语交谈,偶尔夹杂着汉语词汇:“今年花开得厚实……”“新安所的集市……”她们的百褶裙边沾着新鲜泥土,裙摆的刺绣纹样和花田的几何图案竟有几分神似——都是大地上生长出来的秩序与美。


    通往夺底村的路开始变陡。这条古驿道完全由青石板铺成,石缝里长着毛茸茸的凤尾蕨。路在山脊上蜿蜒,左侧是深不见底的干沟河谷,对岸的石灰岩峭壁在晨光里泛着银白的光;右侧则是夺底村的梯田——油菜花在这里变成了精致的绣品:每一块田都小得像手帕,用碎石垒成的田埂勾勒出柔和的曲线。最妙的是田埂上立着的嶙峋怪石,像一群沉默的守望者。花与石的刚柔对比,让这片风景有了时间的质感。


    村口的水碾房还在吱呀转动。一位头缠青布的老人坐在碾房门槛上抽水烟筒,见我拍照,他咧开缺牙的嘴笑:“这碾子比我爷爷还老哩。”他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头:“看见吗?那里就是三岔河源头。水从山肚子里出来,养活了这些花。”海拔1650米。风从河谷卷上来,带着水汽和花香,还有碾房里新磨的玉米面气息——那是土地最诚实的香味。


    正午时分,我闯入了一片雾中。海拔1550米的阿三寨正被山岚温柔包裹。寨子建在一个马蹄形的山洼里,土坯房的黄墙、瓦片的青灰、晾晒的辣椒串的鲜红,都在牛奶般的雾气里变得柔和。而油菜花呢?它们从雾里浮出来,不是铺天盖地的金黄,而是一团一团的光晕,随着雾气的流动时隐时现。
   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,几个孩子正在踢毽子。毽子是用油菜花茎秆插上鸡毛做的,翻飞时划出金绿的弧线。他们的笑声脆生生的,惊动了蹲在屋檐下的黄狗。一位大嫂从木窗里探出头招呼:“走路渴了吧?来喝碗姜茶。”茶是土陶碗盛的,姜辣里透着蜂蜜的甜——是自家养的土蜂采的油菜花蜜。我坐在火塘边歇脚,听她絮絮说着:阿三寨的油菜总比山下晚开半个月,但谢得也晚,“像是在云里多住了些日子”。


    下午四点多,当石板路变成水泥路,当土坯房渐渐被砖瓦房取代,我知道新安所近了。这个因明代屯兵而成的古镇前几天刚刚来过一次,此刻正迎来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光。海拔表停在1300多米——我走下了550米的垂直距离,却仿佛穿越了不止一个季节:山上的花还带着晨露的羞怯,而新安所路边的油菜已经开得大大方方,甚至有些花瓣开始零落,露出青青的菜荚。


    穿过写着“南熏门”的古城门,青石板街道两侧是挑着菜担的农人。我买了一个新安所特产甜石榴——果农自豪地说:“我们的石榴和山上的油菜一样,都是红土地养的。”坐在古戏台的石阶上剥石榴,朱红的籽粒像宝石。远处,我来时的群山隐在薄暮里,那些走过的寨子、龙潭、碾房、雾中的花田,都成了山影里温柔的起伏。


    夕阳给古镇的瓦顶镀上金边时,我忽然懂了这条徒步路线的深意:它不只是从冷泉到新安所的空间移动,更是从山野到人间的温度过渡。油菜花从山间的野趣,变成集市上流淌的菜油香;山泉从龙潭的清澈,汇入古镇人家煮沸的茶汤。而行走其间的人,带走了满身的花粉,也成了连接这片土地过去与现在的一缕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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