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祠古道高速畔,断壁斜阳余音里   

  • 品斋戒佛 3天前

    简单吃过早餐,我就上了那辆开往所作新寨方向的面包车。司机一言不发地转动方向盘,仿佛不是载客,而是运送一件被遗忘的物件,去往时间地图上某个黯淡的坐标。

    到了所作新寨下车开始徒步,一个人在山野间闲逛,不久来到老寨关圣庙的废墟。祠庙破败不堪,像一个被时代摘除了心脏的干瘪老人。褪色的红墙如同凝固的血迹,裂缝里钻出倔强的杂草。门楣上“忠义参天”的刻字,一半清晰,一半已化为石粉,被风卷走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,一股潮冷的霉味扑面而来。供桌倾颓,神龛空荡,只有墙角残存的一角壁画,隐约可见关公赤兔马的雄姿。当年,这里是怎样的景象?

    马帮的汉子们在此歇脚,将血汗钱换来的香火虔诚奉上,求武圣保佑前路平安、生意兴隆。空气里想必弥漫着劣质线香的呛味、汗味和牲口气息,鼎沸的人声与远处的马嘶混成一片。而今,一切归于死寂。唯一的访客是我,唯一的祭品是目光。辉煌的香火已成传说的灰烬,只剩下穿堂而过的风,一遍遍擦拭着无人认领的“忠义”。
    翻过关圣庙后的小丘,大黑山便横亘在眼前,据说这里是蒙自的最高峰。林间光线幽暗,藤蔓如蟒蛇般垂落,古树的根系暴露在外,紧抓着山石,像是要阻止整座山滑向某个深渊。路上遇见附近的山民,指着一条几被荒草湮没的窄径说:“这是老马道。”我仿佛听见了铜铃声,嘚嘚的马蹄,和赶马人粗犷的山歌。百年前,这里是悍匪出没、商旅提心吊胆的险途,也是茶盐走私的秘密走廊,每一片树叶后都可能藏着一段刀光剑影的故事。

    而如今,这种“辉煌”的凶险早已让位给另一种“辉煌”——当我钻出密林,现代化的天猴高速赫然在目。巨大的服务区人来人往,车辆鱼贯而入,像金属的洪流。我站在马道尽头,看着服务区明亮的玻璃幕墙,里面的人们喝着咖啡,刷着手机,对窗外这座吞噬了无数传奇的大山毫无知觉。历史的惊心动魄,最终输给了现代平稳而无感的效率。
    穿过服务区,仿佛穿过一道时间的任意门,回到山坳的另一面——老寨安南土司城遗址。没有预想中的巍峨城墙,只有一些长满青苔的台基、几段残破的土垣,散落在玉米地间,安静得近乎卑微。若非向导点明,我会以为那是些天然形成的土坡。然而,就在这荒草萋萋之下,沉睡着一个延续了数百年的边陲小王朝。

    史载,安南土司“地险兵强,雄长一方”,在这里生杀予夺,制定律法,保持着半独立王国的威严。可以想见,当年这里的碉楼巍峨,士兵逡巡,汉官与彝首在此博弈、宴饮、通婚,上演着属于边地的权力戏剧。如今,所有煊赫都坍缩了,被泥土吸收,被农作物覆盖。一个放羊的老汉蹲在疑似是阅兵台的石块上,吧嗒着旱烟,羊群在他脚边啃食青草。权力与野心滋养过的土地,如今只滋养最卑微的生命。辉煌落地,竟是这样一种彻底的、近乎嘲弄的无声。


    抵达龙门洞石窟时,日头已经西斜。它与敦煌、云冈的皇家气派截然不同,石窟凿于偏僻的赤色崖壁,入口窄小。阳光斜射入内,照亮了窟顶剥落的壁画和岩壁上数十尊大小不一的造像。它们大多残损严重:佛陀失去了头颅,菩萨断了手臂,金刚力士的面目风化成一团模糊的怒意。地上散落着碎石,是时间剥落的“血肉”。然而,就在这片触目惊心的残缺之中,你反而能更真切地触摸到那个逝去的“辉煌”时代。每一道流畅的衣纹曲线,每一片残留的贴金彩绘,都在诉说当初匠人倾注的心血与信仰的炽热。这或许曾是香火鼎盛的修行圣地,僧侣的诵经声在洞窟中回响,远近的信徒跋涉而来,在佛前点亮永不熄灭的酥油灯。
    而今,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。夕阳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那些无头的佛像上,像一个迟来的、孤独的祭拜者。辉煌与落寞,在此刻完成了它最终的辩证。极致的“落寞”,因这“辉煌”的残骸,反而获得了震撼人心的重量;而那逝去的“辉煌”,也因这确凿的“落寞”,变得无比真实,几乎触手可及。
    我退出石窟,暮色四合,群山恢复了它们亘古的沉默。返程时我忽然明白,我寻访的并非风景,而是一个个时间坍塌后的“遗址”。关圣庙是信仰的遗址,大黑山是冒险的遗址,土司城是权力的遗址,石窟是艺术的遗址。它们曾经饱满、喧嚣、炙热,如今只剩形状,只剩供人凭吊的“落寞”。而这落寞本身,或许正是时间留给我们的,最深刻、最庄重的“辉煌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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