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八点半我站在老寨村口,把背包带紧了紧。没有雾,只有清冽如泉水的阳光,把石板路照得发亮。今天的路线清晰得像一道地理考题:沿哀牢山余脉的山脊线,从红河州蒙自境内,徒步穿越至屏边县的和平镇者底冲。
出发即是攀登。山路像一条灰黄的绳索,抛向墨绿色的山体。与昨日想象中仙气缭绕的哀牢山不同,此刻的山野坦荡而锐利。远处层叠的山峦呈现出一种坚韧的、近乎金属的质感,那是喀斯特地貌特有的骨感。岩石裸露处,苍白如巨兽的脊骨;植被丰茂处,又翻滚成深沉的绿浪。我行走的这条山脊,仿佛是巨浪凝结成的中轴线,左手是蒙自坝子隐约的田园,右手已可遥望屏边方向更幽深的峡谷。风毫无阻挡地吹过,带着干燥的松针和远方未知的气息。
古布龙大寨是从一片杉树林后突然跳出来的。它并非婉约地铺开,而是依着陡峭的山坡,用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“钉”在那里。哈尼族的房舍,墙体多用红土夯筑或石块垒砌,厚重、粗粝,底色是大地最本真的赭红与土黄。最引人注目的是屋顶——不是瓦,而是大片大片的薄石板,层层叠压,在阳光下泛着青灰的冷光,像无数本厚重的石书覆盖着人间的烟火。寨子中心有块小小的平地,几位头缠黑布包头的老人在抽烟筒,铜制的烟筒在阳光下一闪。我们语言不通,只互相点头。一位阿婆正在门前的木架上晾晒一种紫红色的根茎,后来我知道,那是染制彝族服饰的天然染料“紫草”。建筑与人物,颜色与气味,在这里共同构成了一种密实的、自给自足的生活肌理。
下降至老乌鲊,地貌悄然变化。山势放缓,出现了大片梯田。虽是冬季,未种水稻,但一级级蓄了水的田埂,如同千万面破碎的镜子,倒映着流云和飞鸟。这里是彝族支系的村落。相较于古布龙的“石头的凝重”,老乌鲊的木结构房子更多,不少还保留着“土掌房”的平顶样式。我路过一户正在修缮房屋的人家,男主人踩着木梯,将新砍的松木椽子架上房梁。木材新鲜的切口散发着浓郁的松脂香,与空气中飘散的炊烟味混在一起。他笑着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:“木头比石头暖和,冬天好过。” 地理决定了材料,材料又塑造了生活,这便是一方水土最直白的逻辑。
普鲁底是一个小小的垭口,几户人家散落在路边。在这里,我遇到了此行唯一明确的“边界”指示——一块斑驳的石碑,简单地刻着区划地名。一脚踏过,便从蒙自进入了屏边。植被瞬间变得更加茂密、葱郁,亚热带的感觉扑面而来。山路开始持续向下,气温明显回升,能听见隐约的、沉闷的流水声从脚下深渊传来,那是南溪河支流在峡谷里奔涌。
当“者底冲”的路牌出现在一丛茂盛的芭蕉树旁时,午后炽热的阳光正斜射在和平镇这片河谷台地上。白色的瓷砖楼房多了起来,显出小镇的模样。我站在村口回望,那条山脊线已隐没在苍茫的暮色群山之中,看不见了。
但我清楚地知道它在那里。它不只是地图上的虚线,更是我刚刚用双脚丈量过的、连接起不同石料、不同屋顶、不同口音与炊烟的,一道真实的、充满肌理的脊梁。穿行其上,如同阅读了一页大地的活态剖面图,地理的骨骼与人文的血肉,在此清晰可辨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