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门口简单吃过早餐,我便赶往今天的起点----临安站,这里曾经是寸轨(轨距600毫米)——滇越铁路的支线,个碧石屏铁路的一段。黄色的法式站房,挂在墙上的三面钟,枕木间蔓生的野草,阳光下闪着亮光的铁轨,都在述说着那段不远的历史。一个世纪前,它曾是滇南的经济动脉,轰鸣的小火车载着锡块、乡民与梦想;而今,她成为“临安古城小火车米轨主题公园”的一部分。“临安”,这座车站与古城共享着同一个古老的名字——那是明代建水作为临安府治的荣光,一个被铁道岁月重新诠释的注脚。
从车站往南,穿过市井喧嚷,朝阳楼的巍峨轮廓撞入眼帘。它被誉为“小天安门”,却比北京天安门年长二十八岁。三重檐歇山顶的木构巨筑,在蓝天下舒展着六百余年的筋骨。“朝阳”之名,取自《诗经》“凤凰鸣矣,于彼高岗”,寓示东方之首,光明之始。登楼远眺,古城青瓦连绵,烟火人间尽收眼底。楼内巨大的明代铜钟沉默着,仿佛在守卫时光。那一刻,我忽然懂得,这座楼不仅是地理坐标,更是建水人精神世界永不倾斜的中轴。
沿泸江河畔南行,一个半小时左右,双龙桥的十七孔连拱如长虹卧波,惊艳了双眸。这座清代的杰作,被誉为“滇南大观”。“双龙”之谓,源于桥下交汇的泸江与塌冲河,宛如双龙盘绕。桥上楼阁三层,飞檐交错,与水中倒影合成一幅严谨而灵动的对称美学。桥面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,深浅不一的凹痕里,蓄满了马帮蹄声、商旅步履与潺潺流水的交响。它不是冰冷的建筑,而是一部以石头写就的、关于连接与渡越的史诗。
继续沿米轨前行,乡野气息渐浓。抵达乡会桥时,已近午后。这不仅仅是一座桥,更是一个独特的车站——中西合璧的站房,黄色法式主楼与中式木构亭阁奇妙共生。“乡会”之名,源自旧时科举,这里是乡试学子与赶集乡民汇聚之地。它见证了铁路带来的近代文明与传统农耕社会的碰撞与交融。坐在站前的老榕树下,仿佛能听见昔日蒸汽机的喘息与书生朗朗的吟诵,在此达成某种沉默的和解。
最后一段路程是来自远山的呼呼,当团山村的寨门在望时,一种穿越感扑面而来。这个宁静的村落,竟是滇南“彝汉合璧”建筑艺术的活化石。“团山”,取意“藏金蕴玉、团团圆圆”。村中张家花园、皇恩府等深宅大院,将彝族土掌房的厚实与汉式“四合五天井”的精致完美融合,门楣上的木雕花鸟、诗词彩画,虽经风雨,依然述说着家族迁徙、财富积累与文化交融的漫长故事。走在青石板巷中,时光慢了下来。
夕阳西下,乘车从团山村口返回市区,从临安站的近代工业遗存,到朝阳楼的古代政教象征,从双龙桥的河山胜景,到乡会桥的文明交汇,终至团山村的家族史诗——这十八公里,不是简单的空间位移,而是一场在米轨串联下的、沉浸式的历史跋涉。建水的魅力,恰在于此:它从未断裂,如同那静静延伸的铁轨,将不同的时代、不同的故事,牢牢铆接在这片深厚的红土地上,成为一曲余韵悠长的、行走的乡愁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