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附近简单吃过早餐,沿着滨河路向东出发,清冷的空气中有种类似薄荷的植物气息——后来才知道,那是路边冬樱树被晨露浸润的味道。卖豌豆粉的妇人支起蓝色遮阳伞,第一笼米糕的白汽漫过人行道砖缝。元阳民族中学的围墙上,红字标语在薄雾里时隐时现,操场上有早起的学生在跑步,蓝色校服像跃动的音符。转过大弯开始过桥,江面浮着一层淡金色的光,对岸洗衣的哈尼族妇女抡起棒槌,那“噗、噗”的声音隔着水面传来,竟有了钟磬般的悠远。
向西折返时,太阳终于翻过东山。突如其来的光芒让整个世界突然调高了饱和度——芭蕉叶绿得发亮,火红的炮仗花从院墙倾泻而下,连永金高速的灰色桥墩都被镀上金边。穿过桥洞的刹那,呼啸而过的车声突然变得沉闷,像隔着厚玻璃听雨。前方,呼山村的土掌房层层叠叠爬上斜坡,灰瓦的屋顶晾满黄澄澄的玉米,远远看去,整座山丘像一块巨大的蜂巢糕。
通往甘蔗山的土路开始考验脚力。路边的甘蔗林正在收割,空气里飘着甜丝丝的、带着青草气的甜香。砍蔗人的砍刀起落间,阳光在刀刃上碎成银屑。站上半山腰回望,元阳县城缩小成积木模型,红河特大桥如一道银弦,静静架在两山之间。
下山时经过元阳二中。正是课间,少年们的喧哗声漫过围墙,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结实有力。一个女生靠着栏杆背书,白衬衫的衣角在风里微微颤动。这场景让人恍惚——二十年前,我也曾是这样一截新鲜的甘蔗,在相似的围墙里积蓄糖分。
最后的旅程是穿过红河特大桥的桥底。巨大的桥墩投下深蓝色的阴影,抬头望去,车辆在百米高处无声滑过,恍若另一个世界的造物。桥墩水泥表面留有雨季的水痕,深深浅浅,像抽象派画师随性的笔触。某个墩柱上,不知谁用粉笔写着:“阿丽,我考去昆明了。”字迹已被雨水冲刷得模糊,却仍能看见那个感叹号倔强的尾巴。
当尚客优的蓝色招牌重新出现在视野时,手表指针恰好完成一个圆周。短短几小时,像是把元阳折叠又展开——新城与旧寨,书声与劳作,钢铁长桥与青绿蔗田,都在这红河谷的晨光里达成某种默契的和解。回到起点,腿脚微酸,心中却异常轻盈。这场临时起意的徒步,竟让我在他乡的土地上,做了一回最熟悉的陌生人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