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从南沙出发时,红河谷正升腾着乳白色的晨雾。赶到冬瓜林集结点,二十多位徒步者已在做热身——蒙自来的女士们穿着鲜艳的冲锋衣,个旧的老lv友正检查登山杖。果然女多男少,笑声格外清脆,像林间早醒的雀群。
开题人是个肤色黝黑的哈尼汉子:“今天咱们穿过滇东南最后一片原始森林,去看真的白虎山!”他说的“白虎”并非猛兽,而是山脊上一处白虎状的白垩纪岩层。队伍出发了,我这才发现背包侧袋忘了装水,正懊恼,旁边戴渔夫帽的姑娘已递来一瓶:“给,我多带了。”她手腕上系着个旧登山协会的蓝丝带,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。
进入原始森林的刹那,世界突然安静下来。千年榕树的气生根从三十米高处垂落,触地成林,形成无数天然门廊。蕨类植物在晨露中舒展羽状叶片,每一片都托着钻石般的水珠。最震撼的是望天树林——这些百米高的巨人将树冠伸向云端,阳光经过层层过滤,落到地面时已成柔和的青绿色光斑,仿佛整座森林都在进行光合作用的呼吸。我忍不住触碰一株桫椤的叶片,那种天鹅绒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时,突然理解了“原始”二字的分量:这里的时间刻度是年轮,是地衣爬满巨岩的速度。
攀登开始变得艰难。在坡度超过六十度的泥路上,队伍自然形成了互助链。前面的大姐总在险峻处停步,向后伸出手;后面的小伙子不时提醒:“注意脚下树根!”最险的一段崖壁,开题人和几个老队员居然提前系好了保护绳。当我抓着粗糙的绳结越过湿滑的岩面时,听见身后传来歌声——是位蒙自阿姨在唱山歌:“上山要带竹篾帽哟,过河要找独木桥……”调子在山谷间回荡,所有人都跟着哼起来。
中午在溪边午餐时,森林展现了另一面。铁杉的落叶铺成金色地毯,某种兰花的甜香若有若无。大家分享着饵块、糯米饭和自家腌制的酸菜。渔夫帽姑娘掏出小相机:“快看!枯叶蝶!”只见那片“落叶”忽然展翅,露出内翅惊艳的宝蓝色——原来它一直在我们脚边伪装着。
下午的路更野了。当终于登上白虎山脊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整片白色岩层在亿万年的地壳运动中隆起、断裂,竟真如一头蓄势待扑的猛虎。最奇妙的是“虎眼”位置,两株高山杜鹃从岩缝中顽强长出,这个季节竟还挂着去岁的蒴果。站在虎脊上回望,来路已完全隐没在墨绿色的林海之中,唯有我们走过的山径,像一条细细的金线,暂时缝合着森林的伤口。
下山途中经过一片高山草甸,不知谁先跑了起来,整个队伍忽然变成了嬉闹的孩子。彩色的冲锋衣在绿野上散开,像突然绽放的野花。到小新街终点时,夕阳正把远山染成胭脂色。大家交换着联系方式,渔夫帽姑娘笑着说:“今天喝了我水的人,下次要还请哦!”
回南沙的车在盘山路上行驶,窗外森林渐渐沉入暮色。我摩挲着背包上不知何时沾到的苍耳,忽然觉得这片原始森林最珍贵的,不仅是那些千年树木,更是今天这条由二十二个人、无数声提醒与欢笑踩出的小径。它如此纤细,却让古老森林记住了2026年1月最后一天,这群凡人曾如朝菌般短暂而快乐地,穿过它的永恒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