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寨云深别有天,山翁指径雾为笺   

  • 品斋戒佛 18 小时前

    清晨八点半的南沙镇,晨雾还恋恋不舍地挂在半山。我们两男三女在车站集合时,互相都笑了——都是被不羁“捡”来的本地人。我是一名来自元阳南沙叫“嘟嘟咪”的幼师,今天要暂时放下幼儿园里的童谣,去听听山野教给我的另一种母语。
    车沿着盘山路向上。蒙自、个旧来的徒步者们惊叹着窗外层层叠叠的梯田,那是教科书里的元阳。我身旁的李姐却轻声说:“今天带他们看看梯田背面是什么。”
    河马大寨的清晨从一声鸡鸣开始。寨子里的老人坐在木屋前卷草烟,烟雾和他们哈尼语的呢喃一起飘进晨光里。一个穿靛蓝土布衣的阿婆端着木盆出来,看见我们,用带口音的汉语说:“去观音山啊?路上有露水,慢点走。”
    走进森林那一刻,世界忽然换了频道。城市的、甚至梯田观光区的那种开阔明净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、毛茸茸的幽深。苔藓厚得能吞没脚步声,古树的根须像老人的胡须垂到地面。瀑布不是“出现”的,是“听见”的——先是一阵湿润的风,然后声音由远及近,直到转过弯,看见那道白练从翠绿中挣脱出来,在阳光下碎成万千颗钻石。
    四个孩子是这场徒步最灵动的注脚。冲在最前的是个蒙自来的男孩,十岁模样,他的探索是直线向前的征服;另一个八岁左右的女孩总蹲在地上,用放大镜看苔藓上的露珠,她的世界是以毫米计算的;最安静的是个捡石头的男孩,他的背包越来越沉,像在收集大山的骨骸;最小的女孩趴在父亲背上,她的视角最高,总能第一个发现树梢的鸟巢或远处的野花。
    “嘟嘟咪老师,这是什么叶子?”蹲着的女孩举着一片心形的叶子问我。其他孩子也围过来——那一瞬间,山林成了我最大的教室。我告诉他们哪些蕨类可以吃,哪些树的汁液曾是哈尼人治伤的良药。捡石头的男孩默默递给我一块带云纹的石头:“它像不像我们哈尼衣服上的花纹?”
    路越来越陡。不羁在前面用哈尼语喊起调子,大家应和着。蒙自来的王姐喘着气说:“这比健身房累多了,也痛快多了!”个旧的老陈接话:“是啊,梯田看的是眼睛,这山走的是全身。”
    在神树林休息时,我们遇见了祭祀回来的摩批(哈尼祭司)。老人银饰叮当,手里还拿着祭祀用的鸡毛。他看看我们这群“外来人”,忽然用流利的汉语说:“山知道你们的心。梯田养我们的身子,这些山林养我们的魂。”
   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。作为土生土长的元阳人,我曾以为家乡的全部名片就是那万亩梯田。可今天,看着外地队友们被溪水打湿却兴奋的脸,听着孩子们发现新蘑菇时的惊呼,摸着古树上深刻的纹路——我明白了,梯田是元阳递给世界的名片,而这片山林,才是我们留给自己的家书。
    登顶西观音山时,云海在脚下翻腾,远处的梯田时隐时现。最小的女孩突然指着山下喊:“看!我们走过的路,像一根线,把大山缝起来了!”
    是啊,这根线缝起了不同年龄、不同地方的人,缝起了他们对元阳新的认知。返程车上,蒙自来的女孩靠着我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那片心形叶子。窗外,元阳的群山在暮色中起伏,像大地沉稳的呼吸。
    周一回到幼儿园,我会告诉孩子们:我们的家乡,不止有镜子般的梯田,还有会唱歌的瀑布、长满故事的森林,和一条能让陌生人变成家人的山路。而“嘟嘟咪”老师今天学到的,是怎样用脚步,读出山的另一种母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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