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从宝华路的梧桐枝头垂下来,像刚浣好的纱,还没晾干。八点半的个旧还在半梦半醒,宝华路上只有早起的摊主在支棚子,炭火燃起青烟,混在雾里,像山水画打翻的淡墨。
我们一行六个人,三男三女,老陈带队。他走这条路二十年了,说春天看杜鹃,冬天看云海,什么时候来都是好时候。“今天雾大,水箐那边怕是看不远。”老陈说。二十年走同一条路,他对这条山脊的脾气比对自己血压还熟。
队伍里有两个蒙自来的姑娘,背着崭新的登山包,绑带上挂着没拆标签的指南针。兴奋地拍路边的苔藓;还有一对退休夫妻站在路边看凤凰木,先生说七十年代他在个旧教书,周末翻山回卡房老家,走的就是这个方向。那时没有柏油路,矿工和马帮把石板踩得锃亮,雨天能照见人影。阿姨不说话,只把他的水壶拧紧一点。
宝华路向南,盛泉路折右,福毕居的灰瓦还蒙着除夕的烟火色。过牌坊便入小路,水泥地变成土路,土路又变成石阶。石阶是早年矿工凿的,宽窄不一,却稳当。个旧是锡都,山肚子里掏空了多少代人的力气,如今矿停了,路还在,走的人从背矿石的换成看风景的。
水箇在雾里浮着。只闻鸡鸣,不见篱笆。一丛冬樱花开在坡坎上,没精打采的,像年画褪了色。昆明姑娘停下来拍照,快门声惊起草丛里的麻雀,扑棱棱飞到更深的雾里。老陈指着一处塌了半边的石墙:“从前矿工歇脚的地方,五更天就有人烧水了。”墙根长满蕨草,露水还挂在叶尖。
公路在雾散时出现。颗松树不是树,是个寨子——早先路口确有棵千年云南松,七十年代雷劈了,村名没改。白墙灰瓦的民居沿着坡势铺开,有人蹲在门口刷牙,看见我们,含着满嘴泡沫点点头。芹菜塘社区是新盖的,篮球场塑胶还没褪色,国旗在湿润的风里慢慢舒卷。苞谷铺在球场上晒,金灿灿的,麻雀也不怕人,在粮堆边蹦跳着啄。
马洞藏在坡弯后。几树冬樱花开了三五朵,淡淡的粉,像隔年的胭脂。狗在村口打盹,听见脚步声只抬抬眼皮。昆明姑娘说这村子静得像没人住,话音未落,一扇木门吱呀推开,老人端着脸盆出来泼水,看见我们又笑一笑,还是不讲话。
再入小路,杉树林密密地合拢来。松针铺了半尺厚,踩上去软软的,像走在旧地毯上。退休阿姨走得慢,她的先生就在前面三步远,不催,也不回头,只是隔一会儿放慢步子等一等。四十年婚姻大概也是这样,不必并肩,方向一致就够了。
三岔河水库是在林隙间忽然出现的。
没有预兆,没有标识,松林走到尽头,天地豁然洞开——一湾碧水静静卧在山坳里,两头青峦如臂环抱,把尘世喧嚣都挡在外面。水是沉静的绿,浓处如靛,淡处若空,倒映着冬日的薄云和远山淡淡的轮廓。
这便是红河州徒步圈里常说的“个旧小泸沽”了。三岔河水库建于1993年,总库容156万立方米,属小(一)型工程,没有大江大河补给,全仗周围山箐细流涓涓汇注。旱季水位落下去,裸出一圈赭色的消落带,像给山腰勒了一道旧皮带。可正是这份单薄让它格外清澈——没有来处喧嚣,也无需去处匆忙,只在这高原谷地里养着满湖的云影天光。
大坝不高,二三十米的样子,混凝土坝体已泛出青灰的苔色。坝顶风大,把水面吹起细密的银鳞,哗哗地舐着坝脚。已有几拨人先到了——三个穿骑行服的小伙靠在山地车边啃压缩饼干,一家老小在坝坡上铺野餐垫,孩子追着蒲公英跑,母亲在后头喊慢点,父亲举着手机追着孩子拍。人声散在风里,远远近近的,像隔着水听来的故事。
我们寻了处避风的石阶坐下。老陈从背包里掏出保温壶,每人倒半杯热茶。面包、卤蛋、腌萝卜,最简单的路餐,在这湖边却吃出宴席的郑重。退休阿姨掰了半块馒头给先生,他接过去,也不说谢,只是把茶叶末子撇到自己杯里。
“上次在这儿吃饭,还是九五年。”老陈望着水,没头没尾地说。
没人追问。走山的人都懂,有些话不是说来听的,是说来放的。
饭后跨过大坝,折东向兰节坡。碎石路是早年驮矿马帮走的老路,石板上马蹄印磨得光滑,积了浅浅一汪雨水,倒映着天空流云。两个昆明姑娘数着步子爬坡,数到三百,声音渐渐小了,只余喘息。老陈放慢步子,讲从前马帮过这道坡要歇三回,头回喝水,二回喂料,三回只是让马看看还有多远。
“人和牲口一样,看得见头才有力气。”
兰节坡顶有棵歪脖子华山松,树下立着半截界碑,字迹磨蚀,只辨出“卡房”二字。在此处回望,三岔河已缩成一线碧痕,嵌在苍青的山褶里,像谁不小心打翻的绿墨水。
下山路平缓得多。松林渐渐稀疏,灌丛多了起来,火棘结着细密的小红果,密密匝匝的,像洒了一坡的朱砂。白云山管理所的铁门半掩,守林人不知去了哪里,狗认识老陈,摇着尾巴迎上来,鼻头蹭他裤脚。窗台上晒着两簸箕红辣椒,秋收挂上去的,如今已干得皱缩,颜色却还烫眼。
到卡房镇时太阳正往西跌。街上有拖拉机突突地过,车斗里装着刚砍的青菜,叶子耷拉在厢板外,一路滴着水。我们在小卖部门口的长凳上歇脚,老板娘认得老陈,不问他买什么,先递过来一瓶水。
“今天带了几个人?”
“六个。加上你七个。”
她笑起来,眼角的褶子和窗台上晒的辣椒干一样,深深的红铜色。
退休夫妇要坐班车回个旧,车站在镇东头,末班车五点半。先生去买票,阿姨站在凤凰木下,看着我们来时的方向。山脊已隐在薄暮里,一重青,一重黛,最后一重化在灰白的天际线里,竟分不清是山还是云。
蒙自的姑娘加了我微信,说下次休假还要来,从宝华山走到卡房,住一晚,第二天再走回去。
我没问她为什么。走山的人不需要理由。三岔河不汇大江,不载舟楫,只是年复一年蓄着这谷地的雨水、雾气和松涛,等赶路人循着旧时矿工的足迹来,在坝上坐一坐,喝半杯凉茶,然后起身,各自回到人烟里去。
暮色四合时,卡房的炊烟升起来了,和宝华山晨雾一样轻,一样慢。老街深处传来砧板剁菜的声响,笃笃笃,笃笃笃,像山在远方应和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