夺命峡不眠夜   

  • 小撮 2005年11月11日

        回到城市好几天了,在山洞里度过的一夜也渐渐淡出了记忆,给朋友们讲述的时候,象是在讲着别人的故事,但在当时,却以为要终生难忘:立冬的日子,一身单衣,在山洞中过夜, 这样的经历毕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。夺命峡不眠夜,是在山里就定好的报告标题。

        56公里下车的时候,我们一共5个人。原来报名的苍鹰响应单位的号召爬百望山去了,大狮和花舞影误了火车。

        我的四位同伴:

        1、领队MUCUNZHANG,貌似弱小的身躯,蕴藏巨大能量,与我同类的探险癖。

        2、AGS,艺术家风范,长发飘飘,墨镜下一双善良的眼睛,MUCUNZHANG的同事,有生以来第一次爬野山。

        3、蓝鸟,体力心态俱佳,为山野而生的MM,热爱探险。

        4、boak,娇弱的温室型MM,本不属于我等亡命徒之流,阴差阳错,误上贼船。

        这次出走的目标是为了弥补上次错走水头,没能穿越笔架山抵达镇边城的遗憾,为了避免与上周路线重复,MUCUNZHANG设计了取道向阳口北沟的新路线。沿那条沟翻山走出去,就可以到达上周我们苦苦寻觅的F点,然后再找路穿越笔架山到镇边城,无头苍蝇的车队将在那里接应我们。

        56公里到向阳口的路平淡无奇,唯一可以记起的是,翻过第一个垭口向外走,峰回路转,一抬头,看见远处向阳口村子北面,一条小路,象细细的带子,呈螺旋状,盘绕在陡峻的山岩上,在这片光秃秃的、风化得斑驳陆离丑陋万分的层峦叠嶂里,那是我能看到的最美丽的事物了。

        那正是后来我们走的路。这条路通往“盖不严”,“盖不严”是老乡们以讹传讹的产物,原名为大悲岩观音寺,寺废弃了,名字也面目全非。既然叫大悲岩,想必有一面很抢眼的岩壁。会不会是沟口那个直落200米的大断崖呢?在水源充足的年代,那应该是一个壮观的瀑布,现在没有水了,气势减了不少,但仍令人敬畏。大自然的鬼斧神工,令人顿悟自身的渺小,油然而生谦卑之心、慈悲之心,这或许就是大悲岩的含义吧。“大悲岩”挡往了去路,进入大悲石上方的山谷,只能从旁边稍缓的山坡上绕行,而那所谓的山坡,也有60左右的坡度,那坡上的路,自然无法直上直下,只好多绕些曲线了。

        我们直到最终抵达山谷尾部的垭口,也没看到观音寺的遗址。或许因为没有仔细寻访,毕竟观音寺不是我们的目标。垭口是午餐的地方,我顺便探了一下西侧的岩洞,不深,地上有很厚的尘土,我还看见前人留下的登山杖的印,他们的痕迹很多,饮料瓶、塑料袋,MUCUNZHANG和蓝鸟捡了一路。蓝鸟捡瓶子是要卖钱的,再把钱交给老默,支持他的助学基金。

        垭口以东的山谷,我命名为夺命峡,后来听马家套老乡叫它黑沟,也挺贴切的,我们在这条沟里走到天黑嘛。叫它夺命峡,是因为它的凶险,两侧岩壁动辙一两百米的落差,一层层的断崖,时不时地挡往去路,不可思议的是,两侧的垂直岩壁与断崖是互补的,也就是说,两者不同时出现,当断崖出现时,两侧总是可以攀登的斜坡,而在垂直岩壁夹峙的路段,沟底总是连续不断、畅通无阻。我不知道地貌学如何解释这种现象,但我总怀疑这是绝望中上帝赐给我们的曙光。

        为了赶路,我们并没有仔细研究和搜寻这条沟,我们只想着如何走出去,在密布的荆榛中,有路找路,没路开路,一会儿沟底,一会儿沟沿,上上下下,求索不停。boak一路上追悔莫及、叫苦不迭,但她是那种极没有杀伤力的人,天生一幅笑脸,怒的时候象是在乐,哭的时候也象在笑,声音发飘,毫无力度,所以她的絮叨,在我听来只是一种无伤大雅的背景音响。AGS看来也没有预料到第一次出走就遇到这么高的起点,但他是那种沉稳、温和的男人,默默忍着,自始至终语调舒缓平和,目光善良乐观。

        沟底宽阔的地方,长着白桦树和杨树,有人工的坝子。在一个平台上,还有残垣和磨盘。看来这条沟曾是人丁兴旺的。后来,听马家套的老乡说,黑沟在抗战时期是共产党的宛平县政府所在地,现在还有遗址,但我们没有发现。

        为了避开一个断崖,我们沿着一个叫做阎王鼻子的山梁绕行,那条山梁顶部只有几米宽,两侧都很陡峭。在暮色中,我看见一行清晰的脚印,在灌木间出没,有了它,省了很大的事,不必苦苦观察植被的疏密、地势的起伏、沟谷的脉络,从这些蛛丝马迹中辩认路的存在,现在,我只要跟着脚印前进就行了。谁是那匿名的先行者?他什么时候,为什么独自来到这寂静的山谷中?他不知道他留下的痕迹,将给后来的陌生人带来启示、鼓舞甚至生存的希望。我们和他之间,通过这些脚印,建立了一种神秘的联系。

        从阎王鼻子绕下来,再回到沟底,暮色已象一团黑色的物质,灌满了整条山谷。我们深知将再度无缘于笔架山,或许我们还有希望今晚抵达镇边城,如果后面再没有断崖,能够顺利到达F点,那么可以一路畅通地沿着两周前的平坦峡谷走出去,走到马家套,再呼叫镇边城的无头苍蝇开车来接。

        沟底越来越平坦,灌木也变得稀疏,脚下是清晰的路,似乎刚刚有人走过,种种迹象显示,离出口不远了,而夜幕也终于降临,传说中的五级大风渐渐开始露出端倪。我走在最前面,MUCUNZHANG在后面陪着临尽崩溃的BOAK。我大声唱着歌,把我能想到的鼓舞人心、激人奋进的歌唱了个遍:“这是最后的斗争,团结起来,到明天,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。”

         事实证明,这首国际歌很准确地预言了我们将要面临的处境。唱完这首歌,我们来到了夺命峡最后的天险,而我们终于团结起来,在山谷里过夜,一起捱到明天。

        夺命峡最后一段是连续的三层断崖,老乡们把断崖称为hu(二声),我不知道是哪个字:“弧”?“湖”?或者“豁”?好象都有道理,断崖的横截面呈弧形,断崖底部曾经是水潭(湖),断崖是在连续的沟底出现的“豁口”。这最后的hu彻底难倒了我们,此前一直屡试不爽的(陡)壁(断)崖互补规律出现了例外,这组断崖两侧是90度的陡壁,且高耸入云,无法绕行。

        一直很清晰的路突然失去了踪影,我想,如果不能通行,路不可能延伸到此,应该在早就转到前面的缓坡上去了。任何路都是有道理的,都不是无缘无故的,它既然把我们引到此处,必然会负责到此,它一定在继续,只是在夜色中暂时难以发现。

        我试着往回走了一段,没有找到任何转弯的痕迹,这愈发令我坚信这条路没有断。天完全黑下来了,手电和头灯都打开了,但路又在哪里呢。

        我们决定留在沟里过夜,等天亮了再找路。

        起初的目标是找一个背风的地方猫一夜,结果却发现了一个山洞。就在离断崖不到100米的地方。那个洞深约3米,高约2米,底部最宽处约1.5米,纵剖面接近三角形,越往上越窄,横剖面为纺锤形,中间大,两头小,洞口收束,内部宽大,风钻不进来。这个洞就象特意为我们预备的,不大不小正合适,小一点,就容纳不了5个人,大一点,就拢不了热气。我们几乎没怎么找就撞上了它。不能不怀疑有一个高明的导演在掌控着所有的细节。 

        在洞底铺上一层枯树枝,再洒满落叶,我们一个挨一个侧身躺下,我和AGS在两边,中间是另外三个,BOAK穿的太少,mucunzhang贡献了一条秋裤(这家伙从国庆节开始穿三层裤子),蓝鸟让出了她的一件绒衣,她包里准备的衣物不少,还给自己留了一件棉袄。最初的矜持和距离很快让位给生存的压力,只有彼此紧贴着才能保持将要迅速流失的热量,这正如郑钧的歌里唱的:“我们活着也许只是相互温暖,想尽一切办法只为逃避孤单。”

         洞里与我们五个同居的还有原住民:几只蜘蛛。所以,这个洞被我们命名为盘丝洞。

        外面的风声时大时小,洞里没有一丝风,我希望这个洞顶开个天窗,可以看见星星。刚才捡柴时,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,星星很亮,银河看得很清楚。

        AGS很快就打起了呼噜,我也进入了“弥留状态”,但两位女士却精神十足,或许是因为冷,或许是前所未有的经历让她们兴奋,或许还不到9点,她们没有早睡的习惯。

        BOAK说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种事,说她以前都是去景区,说她很怀念她的床、她的宿舍。

        蓝鸟说这不是她第一次在野外过夜了,以前在大连的海边等着看日出,露宿过一次,冻得够呛。

        我呢,这是第三次了,第一次是2000年五一的黄草梁,埋在落叶里应付了一夜,第二次是2002年六一的青水尖,在石头上坐了一夜,这次是最高规格的待遇,这个洞跟前两次相比,够得上五星级了。

        后来,意识有些模糊,好象唱了一些歌,然后洞里慢慢静下来,时不时听见BOAK在喊冷或者哪儿哪儿疼,然后便是翻身,每次翻身,就有不少热量散失掉,而我就要哆嗦一阵。第二天AGS说他也老是打哆嗦。毕竟我们两个只有一面是热源,另一面是冰冷的石壁。

        前半夜就那么混过去了,进入后半夜,温度降到更低,所有人都醒了,开始是忍着,后来领队MUCUNZHANG提议生一堆火,这是一个再英明不过的决策。这个建议一提出,立刻获得全体响应。大家一骨辘爬起来,冲出洞外打柴,这条沟里没有别的资源,干树枝却是信手拈来,取之不尽。一会儿功夫,一个火堆在洞中熊熊燃起,烟也冒了不少,但与寒冷相比,呛一点还是可以忍受的。我们围着火堆而坐,吃着蓝鸟烤的几块面包、饼,睡意全无,脸上洋溢着满足。在这个寒冷的夜晚,在这人迹罕至的山谷中,能拥有有一个4平米的小山洞,能有这样一堆篝火,幸福原来这么简单。mucunzhang说他以后出走不再背帐篷,也不住老乡家,就住山洞了。

        天亮了,同伴们钻出山洞,我留在最后浇灭了余烬。跟这个难忘的集体宿舍合了影,下面该去寻找出山的路了。

        不出我所料,路并没有断,但我没有料到,路竟然是伸到了左侧垂直的岩壁上,先是十几米的攀岩上升,然后变成水平方向的栈道,一边是高不可攀的垂直岩壁,一边是深得让人眼晕的沟底,偶尔有几棵灌木充当护栏,整段行程相当于在摩天大楼的窗台上行走,最惊险的是,栈道上还有一个断点,长度近一米,两端都没有东西可以抓,要深吸一口气,一步跨过去,并迅速恢复平衡。这个地方,马家套村民命名为“一步大叉”。栈道走到尽头,还要经过四层下降,每层都是十几米的徒手攀岩。再次下到谷底,后面就是平坦的通途了。

        走在这段路上,六个大字频频地冲击着我的意识:天无绝人之路。在这么一个看似绝望的地带,上苍竟然让垂直下降的绝壁打了一个折,折出这一条仅仅与肩同宽的高空栈道,这难道不是一种无微不至的恩惠和明察秋毫的智慧吗? 

        令人欣慰的,不仅是上帝所恩赐下来的通道,还有同伴们的品质,这份恩赐并不是那么容易就领受得了的,领受这份恩赐,需要我们的勇敢、镇定、坚忍、合作、乐观,这恩赐同时也是一份考验。我们都经受住了考验,蓝鸟的勇敢、mucunzhang的镇定、AGS的坚忍、BOAK的合作,以及我的乐观,在这段旅程中得到了证明。

        走完“天无绝人道”,沿沟底再走5分钟,就到了F点,回到了我们已经熟悉的大沟,站在大沟里回望来路,夺命峡隐藏在石壁一侧,根本看不来。上次我们找不到F点,再正常不过了。

        沿着大沟往南走,左侧的支沟都是坡度很大的斜沟,没有一条可以深入的平沟,MUNCUNZHANG的路线设计图里所标的B段可以否决了。

        遇到两个护林员,从他们口中得知,这条大沟叫南洋沟。

        出了南洋沟,看见马家套村。村里刚修通了柏油路,手机也有了信号。MUCUNZHANG联系上了无头苍蝇,他的车队正在镇边城不知何去何从。

         趁着车还没到,跟一位老人聊了聊,他对于我们在黑沟里的经历钦佩不已,尤其是那一段“天无绝人道”,他说那在当地叫梯子,本地人都轻易不敢走的,正因为有那段天险,才保证了宛平县抗日政府的安全。对于沟里那行新鲜的脚印,他也给出了解释,那是一个进沟寻找军火的村民留下的,据说当年,八路军在沟里埋了一些枪支弹药。这位村民心血来潮,给警察打了个电话,说他发现了那些军火。于是警察便找上了他,逼着他带路把军火挖出来。他为自己的玩笑付出了代价,三天两头要进沟转悠,以给那些催命的警察一个交代。

        车来了,三辆车,无头苍蝇全家,还有他的几位同乡。我们坐上车,取道了思台、高崖口回京,那条路很清静。到了南口,苍蝇又节外生枝,南辕北辙,把我们领上了响潭水库那条路,过了八达岭高速虹桥,向左岔,开到公路尽头的一个村庄湾子,在农家院里吃了午餐。这顿饭一人十五元,不知是我们太饿了,还是饭做得确实好,反正吃得特香。以后这个村子还会再去,作为徒步的终点,再好不过了。




    本文已在[2006-3-8 11:27:36]被作者重新编辑。
  • 开心

    这周末绿野好像有人要去啊!

     

    2007年2月02日
  • 小撮
    我们也是撞上了,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,天意置我们于此,则天庇护之,所以我们顺利过关。仅此一回,下不为例,我绝不会故意带人走第二次。 至于别人,人各有志,也人各有命,志不可夺,命不可干。只能祝他们好运了。
    2007年2月01日
  • 独行叟
    惊心动魄啊。此种路最好别再走,一失足成万人论啊。探路非探险啊
    2007年2月01日
  • 地下偏上
    这么惊心动魄的经历,未能“躬逢其险”,实为一大遗憾。希望有人组队再走一次。
    2005年11月15日
  • 一笑

    瓦赛,简直惊心动魄ya~~~~~~~~~~~

    2005年11月14日
  • 123123

    天五绝人之路,仰慕,

    2005年11月11日
  • 不惜

    小撮同学够狠的呀,把队里的新MM吓得够呛吧。

    那个一步大叉,俺跨过去以俺的个子腿长是不成问题的,但要迅速恢复平衡,就得碰运气了。

    天无绝人道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呀,呵呵,有趣,

    2005年11月11日
  • 陀螺

    山穷水复疑无路,柳暗花明又一村!好凶险的路线。

    报告好象未完啊!是连载吗?续篇何时出?

    2005年11月11日
  • 阿伊莎
    看了这篇文章,似乎看到了小撮的一些对于路的观点,有一些道理,不过也有些感性。
    2005年11月11日